訾宁经常会莫可名状地忧伤,经常会,可是,他却又常常弄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忧伤。很多年前,他看高晓松的电影《那时花开》,看了好多遍,却仍然看不懂。现在,大学上了三年,他懂了,有些人,有些事,他想刻意忘掉,他想将她们从自己的记忆中删除。而实际上,那部电影,是世上某些人注定一生都无法看懂的。
周小眉那双灼人的眼睛出现的时候,林琳正挽着訾宁的胳膊和他相约去汇泉地下影城看华仔的新片《再说一次我爱你》。那一天,是訾宁二十岁的生日。
依旧是明亮骄傲的眼神,依旧是微微翘起的嘴角,只是,眼前的小眉,不知从何时蓄起了长发,是酒红色的长碎。她的对面,偎依訾宁身旁的林琳,却是齐耳的短发,清爽,蓬松,特意吹过。
他远远地望着她,她远远地被他望着。他们之间,有距离。
訾宁的心开始笃定。他的背后,秋风已经吹了起来,这个季节,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,已满是情侣装的温馨。
“你留长发了啊,蛮好看的。”他最先打破了属于三个人的尴尬沉默。
他看到小眉的嘴唇一直在抖,却不说话。
“你来找夏夏的是吧?他现在香港中路上的纽约吧里,几乎每晚都有演出的。”
她只是微微地笑,笑得让他感到心慌,仍不说话。
“今天是我生日,一起去看场电影吧?这是我的女朋友林琳。”他看看林琳,对小眉说。
林琳看一眼周小眉,将头紧紧靠在訾宁的肩膀上。
她仍然只是轻轻地笑,不说话!
“那,不好意思,我们,先走了,再——见。”他牵起林琳的手,从周小眉身边走过。林琳如柳的腰肢,在风中摇曳生姿。
“訾宁。”她忽然开了口。
他回头,她跑上去。“生日快乐。”她说,声音幽幽的,说着塞他手里一包小小的东西。然后,转身,一言不发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两点五英寸,擦肩而过刹那,一闪即过的——妩媚。风,空气,世界与世界,有迷离的长发在风中飞扬,如飘动的绯云。
訾宁拆开纸包,是几粒种子。他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,心在痉挛,隐隐作痛。
訾宁二十岁了,今天。
他们宿舍的规矩,只要是有一人过生日,大伙都会藉此出去撮一顿。然像模像样有头有脸的高档饭店自然是不敢去的,通常会选择那种专为学生一族开的小饭馆儿。
这店似未来过,连名字也觉陌生,叫作“台北1+1”,像是开张不久。服务员小姐拿来菜单,大家每人点了一个,訾宁见有几道招牌菜自己从未吃过,名字很是新鲜,便和林琳各点一道。訾宁点的是“青龙卧沙滩”,林琳点的却是“白马王子”。
说话之间,菜已上得差不多。訾宁一看,独缺他和林琳所点,便问服务员:“小姐,我要的‘青龙卧沙滩’怎么还不上来?”小姐粲然一笑:“不是已经上来了吗?”纤纤玉手所指之处,只见白净的青花瓷盘底,几条焉巴巴满脸皱纹的黄瓜正躺在薄薄一层砂糖之上悠然自得,恰如条条出水蛟龙横卧沙场,栩栩如生。
林琳在訾宁旁边早已咯咯笑得喘不动气,也顾不得什么自己平素里那些笑不露齿之类的淑女风范了。“那我的白马王子呢?”她问。
舍友瞎起哄:“不是就在你身旁坐着嘛!”朝着訾宁就挤眉弄眼。一句戏言,使林琳的脸,刹那间飞红。
“呶,那个。”小姐玉手又一指。众人闻声桌上望去,顷刻绝倒。原来就是碗清水煮豆腐,豆腐上又盖张刘德华的照片,的确是名副其实的“白马王子”。华仔英俊传天下,连豆腐也跟着沾光。
笑罢,于是推杯把盏地对酌起来,一杯一杯复一杯。舍友们深知訾宁的酒量,以前每次外出喝酒,喝到最后大家皆已烂醉如泥,独他一人清醒的可以。兄弟们笑称他为“酒漏子”,只因他喝酒时喜每隔几分种便跑一躺洗手间,给人的直观感觉是酒精都让他给排尽了,自然千杯不醉。但今晚不知为何,訾宁似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酒桌之上大为心不在焉,好几次林琳都看他傻愣在桌边发呆,酒量亦大不如前,几杯下肚,他竟已是令人难以置信地酩酊大醉。
舍友们识趣,先回学校了,只留下訾宁林琳二人。
林琳搀扶着訾宁走出饭馆来,秋夜的风吹在脸上,很是凉爽,一时酒醒了三分。临近校门,林琳忽然开口动情地说:“宁宁,今晚上咱们不回学校了,在外面住好吧?”
她曾经说过,要在訾宁二十岁生日当天,送他份“大大的礼物”。